决定人生的不是起点,而是拐点:从改变唐朝历史的这场饭局说起

史徒行者阿伦 史徒行者阿伦

引子:

仰望历史星空,无数个瞬间告诉我们,在一个充满偶然性与不确定性的变革时代里,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万物皆会有裂痕,但那是光渗进来的地方。

所谓的抓住机遇成就一番事业,就是眼中要不光看见裂痕,更要朝着光的方向前进。

决定人生高度的,往往并非起点,而是拐点。序言:前往

武昭仪不由自主在车里又攥紧了高宗李治的手,窗外的长安城沉入夜色,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只见星星点点的灯火,照不见前方的去路。

她是大唐后宫的昭仪,位列九嫔之首,而仅仅几年光景前,她还是感业寺里的一个僧尼,再往前十年,她是前朝太宗的才人,是这位身边的皇帝把她再度接入了繁华锦绣的宫廷。

今晚他们将共赴一场饭局,拜访一位重臣。

唐大明宫复原

李治也显得有点紧张,回头又看了一眼跟着的护卫与车厢——应该够了,这车厢里载满了内廷匀出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除了这些财货,他还精心准备了几个官职,就等宴席上适时提出,但愿这些能让那个人满意吧。

为了这一刻他们准备了很久,也对饭局的结果满心忐忑。

皇帝和宠妃携手微服出巡去朝臣家作客,还携带重金礼物,这在唐朝历史上还真是头一遭,放眼中国历史,恐怕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他们要去见谁?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又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紧张呢?输在起点的人生,是不利的开局

崇仁坊很快便到了。

自唐朝沿袭隋大兴城扩建长安城以来,贵族官邸多沿皇城周围几坊分布,其中的崇仁坊因距皇城咫尺之遥,非常方便宫内外走动,加上生活便利,自初唐起便成为长安城皇亲国戚首选的地段。到了唐朝晚期仍记载: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哗,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

长孙无忌也不例外。

唐代坊市繁华复原图

长孙无忌,身份无比崇高,位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官居一品太尉,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百官之长,他是太宗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辅佐李治治理国家。

另外他的妹妹就是太宗皇后长孙皇后,所以还有另外一重身份——李治的亲舅舅。

长孙无忌带领儿子们早已恭候在府邸门外,只见一辆杏黄帷幔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后不见日常出巡常见的大批人马,只是宦官宫女轻装跟随,不过车后却拉着几辆黑压压的大车,甲士护卫戒备森严。

长孙家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皇帝突然驾临臣子家宅已经是天大的荣耀,这是要做什么?

一片恭迎圣驾万岁的呼号声中,车里走下了天子李治,还有武昭仪。

昭仪时期武则天的影视形象

长孙家人面面相觑,露出鄙夷眼神:

这个木材贩子的女儿怎么跟着跑来了?她也配随着圣驾出巡咱家?

在长孙无忌一家人的眼里,武昭仪的身世起点卑微到尘埃里:初唐是社会等级森严的身份制社会,受魏晋南北朝以来的社会文化观念影响,世家大族享有最崇高的威望和地位。

初唐年间就有“五姓七望”的说法,即崔、卢、李、郑、王,另外还按世家大族的姓氏细分到地望,所以衍生出的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等七望家族更是贵族中的贵族,是皇亲国戚都想结亲的人家。

比如高宗时期的宰相薛元超,也是高宗的好友,平生富贵至极,总结一生时曾道三大遗憾:不是进士出身做官,没修着国史,没娶到五姓人家的女儿,对了他娶的是唐太宗的侄女。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

很不幸,和这些相比,武昭仪的家族文水武氏只能算“小姓”,在贵族和世家扎堆的宫廷里根本不值一提。她父亲武士彟虽然从社会底层靠辅佐李渊打江山实现了命运逆袭,开国后被封为应国公。

不过在关陇勋贵的眼里,不过就是一个靠投机翻身的暴发户,更何况武士彟过早亡故,丢下老婆和三个女儿,孤儿寡母寄人篱下相依为命。武氏进了李世民后宫,终其十几年也就是个才人,历经波折如今成了高宗的昭仪。

长孙无忌影视形象

长孙无忌近来对宫里疯传的一些小道消息有所耳闻,听说这狐媚子的女人不简单,很是受宠还生下了皇子,如今居然开始窥伺皇后之位。

他认为自己看得很明白:一个木头贩子的女儿,出身卑微不说,曾为太宗妃嫔又成了今上的宠妃,起家不干不净,当初皇后说她会服侍皇帝,提请给她当个昭仪,几个顾名老臣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如今得陇望蜀,居然好意思想当皇后!

当今皇后那可是太原王氏,出身高门大族,还是太宗官方认定的好儿媳,临终前一起托付给他。再说历来皇后都是名门闺秀,哪里是小门小户的女人能妄想的。《资治通鉴·唐纪·永徽六年》: 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

除了出身,更重要的是,皇后必须是关陇勋贵的自己人:王皇后不但出身名家,家族素来是皇室姻亲,她的舅舅柳奭还正担任宰相,权倾朝野,和长孙无忌算是一党,这样前朝后宫都照应好,皇家才永远需要关陇权贵拱卫支持,一家子共治天下。

于是长孙无忌一家对武昭仪的到来并不热情,虽然长孙无忌老谋深算,倒是照常表现得热情从容,但在一片尴尬的万岁声中,只有李治似乎在竭力让气氛轻松一点:今天就是外甥到舅舅家来玩,大家不用紧张,大伙儿都起来吧,论起来都是朕表兄弟……改变人生的机会,在于人生的拐点

谦让许久后,宴席正式开始。

虽然长孙无忌看到武昭仪一起随驾来访,已经对来意猜出了大半。不过他不动声色热情款待,静候皇帝开口。

唐代宴席复原

很快宴会到了高潮,酒酣耳热之际,李治究竟年轻心里兜不住事情,想直接开口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始转而先问长孙无忌:舅舅的儿子们如今都还好吧?咱们家舅舅是巍巍泰山,虎父无犬子,应该都在为国家效力了吧?

长孙无忌据实回答,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都已经在朝廷做官,说到后面还有三个小妾生的庶出子,年龄还小呢都没有任职。

李治像发现了宝,赶紧说这怎么行,舅舅的儿子必定都是人才,怎么能不为国家办事呢?当场宣布封他们为朝散大夫。

在唐朝的官僚制度里,朝散大夫属于散官的一个品级,实际上就是享受这个级别的政治、经济待遇,而不用去承担中书令、尚书令、县令这样职事官需要负责的工作责任。

朝散大夫级别为从五品,按唐代级别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员为“亲贵”,五品到三品属于中高级“通贵”,五品以下就是沉没的大多数了。

因此,五品这个级别是官僚金字塔的分水岭:大多数人奋斗一生都无法触及五品进而进阶到高级官僚,能一进仕途就有从五品的起点,可说是恩宠加身,未来不可限量。

李治一上来就给五品待遇的散官,可以说是精心策划的结果,笼络讨好的意思不言而喻。

天降喜事,长孙无忌赶紧谢恩,心里也咯噔一下:无功不受禄,该来的总归要来了。

果然李治授了官职后,开始说正题:舅舅的儿子们如此优秀真是令人羡慕,可惜朕的王皇后没生下儿子,不过武昭仪倒是生下了皇子。说罢望着长孙无忌,期待着他的表态。

可长孙无忌只说真是可喜可贺,皇帝昭仪,慢慢享用吃好喝好呀。

气氛陡然间有点静默,李治按捺下心里的不耐,转而把礼物送上。

突然间,那几个车厢的宝物都呈了上来:整整十车的金银绫罗,在座人无不震撼,立国不久国家尚未强盛,皇帝大手笔就拿出这么多财宝赏赐,真是前所未有!长孙无忌赶紧再次拜谢。

赏赐之后,李治又开口了,就算富有四海又怎样,可惜皇后没能生下儿子,武昭仪倒是生了一个儿子呢,再次望着长孙无忌,等待他的回答。

长孙无忌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平静:可喜可贺啊二位吃好喝好。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他语,竟不顺旨。

古往今来,中国人的饭局文化都有一个核心思想:场合上要面子,看破不说破,说的话字面上不是重点,字面下的含义才要留意琢磨,感情交流要到位,意见一致更要到位。

李治和武昭仪坐不住了:长孙无忌顾左右而言他,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此时无声胜有声,看来就是不支持了。

事已至此,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一个皇帝一个昭仪,不顾礼制造访臣下宅邸,授以高官送上财宝,已经是史无前例了,更加史无前例的是,希望长孙太尉扶上一把,助皇帝换个皇后,可如此送礼许诺还是碰壁,两个人阴沉着脸回去了,饭局不欢而散。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

经过这场饭局,历史的拐点出现了,李治和长孙无忌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李治很不高兴,绝对的权力绝不容许别人控制:立个皇后这种私事都要和元老大臣们小心应付,如此受制于人更别提朝政大事了,这权力一定要抢回来,我就是要武昭仪当皇后!

对于武昭仪来说,虽没有太多话语权,但善于抓住机会的她,嗅到了人生拐点的气味:

从此她的皇后争夺战可以不再是她在后宫里的孤军奋战,而是与皇权争夺绑定在一起:身边的这个人,即是皇帝,又是丈夫,如今更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有了他的支持,这个皇后我也要当定了!

送走沉着脸的皇帝和昭仪,长孙无忌望着空空如也的厅堂,心里不禁也是一阵惶然,不惜忤逆圣意,不顾皇帝颜面,守卫着贵族的脸面以及和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自己真的做对了吗?如果做错了,后面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结语:人生的拐点,决定人生的终点

在迅速变革的时代,错过拐点的人,颠覆的将不仅仅是个人的命运,也将被时间的车轮碾压在土地,留下一地狼藉。

在唐高宗的授意下,这场推动唐朝从贵族政治走向官僚政治、影响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废王立武”,从后宫蔓延到朝廷,如火如荼地燃烧起来了。

武昭仪向王皇后和萧淑妃正式吹响了战斗号角,李治和关陇贵族和顾命大臣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因此朝廷里迅速分化为寒门官吏为主的拥武派和贵族世家为首的反武派。

借助“废王立武”的拐点,曾经沉寂的朝堂活跃了,势力强盛的关陇贵族与世家大族,不光钳制着皇权,还阻碍着广大寒门的阶级流动,所以两派势力不光为废立皇后而争,更为博弈各自社会阶层的上升和朝廷权力的空间。

于是唐高宗借势重组朝政,为关陇贵族政治和世家特权开始划上句点,并重启科举广纳才俊,建立起新的政治秩序与社会文化。正如后世的历史学家如陈寅恪评价:一个多世纪里关陇集团把持中央政权局面走向了终结,贵族门阀最终在随后的百年里悄然衰亡,不仅极大影响了唐朝的历史,也改变了中国社会的走向。

输在起点的武昭仪乘势而上实现封后,后来的历史证明,她从这段经历收获了无穷力量,在一个个拐点弯道超车,实现了日月凌空。

而那些曾鄙视她的名门之后与金枝玉叶,错过了命运的拐弯,终点是走向衰落与死亡:

长孙无忌难逃被清算的命运,被诬陷谋反,削爵流放黔州,最终自缢而死。

他的战友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又贬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客死他乡,来济等等也被贬出长安,郁郁而终。

太原王氏的王皇后与兰陵萧氏的萧淑妃被废为庶人,抱着出身的荣耀悲惨地死去。

淑妃死到临头骂:阿武这个滑头的妖女,下辈子我做猫她做老鼠,活活掐死她。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而面对死亡命运,王皇后仍努力维持着贵族的从容,对着新晋的武皇后说:武昭仪你如今得宠,就算我死,在我眼里你也不过是个昭仪。

只是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抱怨了,武昭仪的人生终点将会是一块无字丰碑,仰望着蓝天苍穹,俯视着那些人生拐点里的匆匆过客。

历史给出了最终注解:顺着风能飞翔,逆着风会坠亡。

参考文献:《资治通鉴》,《新唐书》,《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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